李幼谦

 

金叶送妈妈过江,在等候轮船到来的长长队伍里,还要继续忍受母亲的唠叨。

她一言不发地默默听着,心里内疚啊!本来写信让妈妈过江来,是要她多住些日子,等国庆节看完长江大桥通车典礼以后,再租一辆小车驶过江面送她回家,让她从此不再为女儿过江担心。

谁知道,母亲只看女儿在烈日下的街心站了半天,就心疼得像盐淹了五脏六腑,一个劲埋怨女儿不该背着家人考交警,过去在工厂干活,车间里风吹不着,雨淋不到,有多省心啊。现在是又受累,又危险,站在大街心万人瞩目,像展览似的,司机都爱喝酒,万一有个喝多的晕了头……妈妈越想越怕,天天偷偷跟了去陪站。

女儿受不了了,为迎大桥通车,要作疏浚交通的强化培训,国庆节期间也不放假,乘台风到来天凉快,起早送母亲过江上车,还要赶回来上班的呀。

船迟迟未到,耳朵被母亲的责怪磨出老茧来了,她都没言语,直到母亲说她“穿这黑不溜球的衣服丑死了……”时,才与妈妈顶嘴:“咱们现在与国际接轨……”

这时,身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哭叫声,打断了她的“反击”。扭头一看,一个精瘦的女人抱孩子匆匆跑来,肩上背个大牛仔包,沉甸甸地前后摆动,黄豆大的汗珠布满额头,怀中的孩子还在挣扎着哭叫。

见她累得够呛,金叶连忙放下母亲的提包,情不自禁地转身走:“大嫂,我帮你背包吧。”

女人刚在队伍后面停住脚步,猛抬头,看见个女警察,涨红的脸“唰”地刮上了一层浆糊,肌肉僵硬、脸色苍白,双眼闪过一丝惊慌:“不不不,轮船没来,我,我坐车去……”说完转身就走。

万里长江阻隔,坐飞机才能过江哩。金叶正笑她不知好歹。母亲又习惯性地数落起来:“现在的女人呀,也不知是怎么带孩子的,大清早的,也不给娃娃穿双鞋……”

果然,那匆匆离去的女人腰侧,横着一双通红的小脚,正在胡乱踢蹬着,传来的叫喊声更加尖利:“妈妈——我要妈妈——”这不是孩子的母亲!大清早的,她抱孩子过江到哪里去?职业的敏感,拨动了金叶头脑中警觉的弦,她冲过去拦住那女人,厉声喝问:“你是孩子的什么人?带她去哪里?”

那女人更慌乱了,手脚无措地说:“我、我走累了,你帮我抱抱孩子好吗?”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,把女孩向金叶手中一塞,见她下意识接着,自己夹起大包,拔腿就跑。

“拐子!”金叶突然明白过来,大喊一声,想要追赶过去,可是抱着孩子跑不快,将小家伙往地上一放,孩子却一把搂住她的颈子:“警察阿姨,你送我回家吧——”

这一耽误,眼看那女人跳上一辆出租车跑了。金叶急忙抱起小女孩到候船室打电话报警:“一个白衣黑裤背牛仔包的女人丢下拐带的孩子,跳上了一辆红色夏利车跑了,车尾号03,女人30岁出头,瘦高个、刀条脸、右嘴角一颗黑痔……”

110值班干警记录后转告她:“半小时前,有人报警,说妻子把熟睡的孩子放在家里,去找打麻将半夜未归的丈夫,两人回家后,发现家中失窃,女儿也不见了,是否是你救下的孩子?”说完就把那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。

金叶又拨通了电话,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如获救星,大声疾呼:“找到了我的毛毛了?怎么谢你才好啊——我的好警察……”孩子听到母亲的声音,对着电话大叫:“妈妈——,妈妈——”

电话里母亲破啼为笑了:“毛毛,毛毛,你爸爸正到处找你哩,你在哪里?”

在哪里?哼,早干什么去了?差点你们就找不着了!金叶决定把孩子送去,顺便教训教训那不负责任的父亲和麻痹大意的母亲,问明地址,挂上电话出了候车室。

正在这时,她听到了汽笛鸣叫。远远的,看见对江的轮船驶来了,长龙似的队伍骚动起来,母亲正翘首以待。金叶赶紧过去,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为母亲提起包,把事情经过说了,抱歉地说:“妈,我只能送你上船了。”

母亲夺过包来:“我提得动。人家父母说不定多急哩,还不快给人家送去!” 

后面一个小伙子又夺过包去:“警察小姐,你忙你的公务吧,我们送你母亲过江上车。”

前面夹公文包的眼镜回过身来,连老太太手中的食品袋也接过去了:“人民警察为人民,人民也为好警察嘛!”

金叶母亲乐得合不上嘴:“好警察,警察好,没警察这世界还乱套了哩。等抓住人贩子了,给我打电话吧。”

“妈,幸亏你提醒我看孩子的脚,我还要给您请功哩。”

金叶放下孩子来,可小家伙扯着她的衣襟大哭大叫,她对孩子说:“乖乖,我向他们道谢哩。”

女孩听话了,依偎着站在她身下,看见警察阿姨右手举在头侧,敬了一个军礼:“拜托你们照顾我母亲,谢谢你们大家了。”

“谢谢警察阿姨!”一个奶声奶气的喊叫突然在她脚下响起。

出乎意料的是,那孩子也举起小手,放在额边,向金叶敬礼,晶亮的眼睛、稚气的声音,引湿了母亲的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