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看见海鸥,在乘一叶扁舟逆江而上时。小轮船在浩瀚的长江上飘荡,劈波斩浪的速度却没有降低,猎猎江风扑面而来,窒息得人喘不过气来,我就向船尾走去。

在船舷边就已经看见几只盘旋着的鸟儿了,到船尾犁出一江金浪的最近处,是汹涌澎湃激浪堆雪的水花,有更多的小鸟在波峰浪谷里疾驶,它们比鸽子大一点,但又没有那么肥硕的躯体,橄榄型的身子依靠着狭长的翅膀,飞翔的速度极快,似乎在寻觅什么东西,又像在进行欢快的游戏,不时地掠过飞溅的浪花,有时冲天而上,有时又俯身钻进浪峰中,发出“吽吽”的叫声,轻快得象划过的鞭痕。

我想,大约,这就是高尔基在《海燕》中热烈歌颂的海的小精灵吧,果然有一种劈波斩浪的非凡勇敢,惊涛骇浪都不怕,还怕暴风雨吗?!

看到它们在西驶的轮船后追逐,虽没有一点迎接暴风雨的神韵,但披一身东方的旭日,真算得上是“闪亮登场”,难怪在印第安人利约埃部族的神话里,海鸥被称之为阳光的所有者。

我不理解的是,鸟飞千里,总应该有个休息的时候吧。开始,我以为它们是在每一个岸边守候着,只等着黎明时分看到经过的轮船便顺便“搭车”的,因为黄昏来临它们就销声匿迹了。

可是头天,我见到一只有画眉那样狭长眼圈的海鸥飞来飞去,晚上就消失了,第二天又见它银灰色的身影,一整天没有休息,夜晚在哪里安睡呢?它们的巢穴建筑在哪里?除了轮船顶上是无法安身的,那冰冷的铁板会是它们的栖息之地吗?

可怜这些无家无巢永远的流浪者!

在同情鸟儿们的同时,我更想弄明白它们为何要这样不知疲倦地追逐轮船。

答案在晚饭后找到了:伙房把残汤剩饭往江里倒的时候,海鸥们一起聚集到船舷边来了,船开走了,它们都留在那漂浮着食物残渣的水面上,似乎分吃完了才又追赶上来,我的敬佩之情全化为鄙夷——海鸥随波逐浪,只是为了捡食浪花中激起的小鱼虾倒还情由可原,抢吃人类的剩饭余菜,那真一点风骨也没有了。

到了武汉之后,它们竟然无一继续前进的,有的飞到郊外的丛林,有的就停息在江中一个个航标灯架上。因为前面山高水寒,它们就望难却翅了吗?到底缺乏革命的坚定性和彻底性,辜负了革命作家对它们的赞誉,全不顾及人类对它的歌颂,怎么不好自为之呢?我恨铁不成钢,可惜手中没有石子,否则要一粒粒扔去,好得很激起它们继续为我们伴行。

从武汉逆流而上,不久进入高山峡谷中,没有海鸥为伴,寂寞了许多。

又在崇山峻岭中穿行了两天两夜,到了重庆,一下轮船,就涌来几十个被称之为“棒棒军”的山城挑夫,一根扁担、两条绳索,小轿车都能抬上山。

我问起给我挑东西的人,巧,正是合川人,他说是被工厂扩建征用了土地的农民,不愿意进厂拿几个死工资,于是到城里来卖力气混口饭吃。问他收益如何?他说只要人勤快,比种田强多了。

从朝天门上去,大约有上百级台阶,甩手的人都爬得气喘嘘嘘,他们担着行李,却面不改色心不跳,付几元钱后,我突然肃然起敬,连同转变了对海鸥的片面认识。

革命英雄主义化身,是我们人类赋予海鸥理想主义精神的。对动物来说,它们只按照自己的生存方式生活。

海鸥可以学鹭丝,站立在水边守草待鱼:可以学大雁南北飞,作季节的候鸟,永远选择水草丰美而又温暖的地方居住:更可以学习鸭子,终日浮游在人类周围,蜕化为人工饲养的家禽,随时等待人们的恩赐,也随时等待人们的宰割。

海鸥不萎缩自我、屈服生存的环境,而是以长出身体两倍的翅膀高高扬起精神的旗帜,带给人们几分悲壮、几分怅然、几分凄凉,然而却汇集成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和积极进取的精神,激发我们对生命意义的探索。

怎样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,是大自然赋予一切生物的权利。

海鸥没有鹭丝的长腿,缺乏大雁高飞的能力,也没有鸭子可以浮游水上的脚蹼,只有练就在浪尖上寻食的本领,豪爽地挥撒生命的激情,那也是对命运的抗争。

当然,不拒绝飞来的美食佳肴也是它们的明智,根据自身的条件,利用人类却不依靠人类,可以生活得更有意义。

    于是,学会了理解,也就又一次激起我对海鸥的敬意,它们仍然是我们的榜样,虽然只是陪伴了我一半的行程,却给我终身的启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