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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"老布"姑父母(散文)
作者: 李幼谦 | 2008年07月01日 08:38 | 栏目: 随笔(164) 点击 | (48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liyouqian.blshe.com/post/6140/223354
姑父又高又瘦,是苏北农民子弟,性格内向,读书不多却写得一笔流利的行草。姑妈又矮又胖,是天府贫民的女儿,直言快语,是大学毕业生,写的字却像鬼画符......这一对毫无共同点的老布尔什维克,都是世俗的叛逆者。
姑母从小灵牙利齿,会写字读书,会计算唱歌,但是,要上中学必须得与一地主儿子定亲,她硬着头皮答应了。进校之后,自己登报解除婚约,辗转几月在外省找到哥哥,见供着我爷爷的遗像--才知道她的反封建举动把自己的父亲气死了,从此她更风风火火地在外面闯荡,一边上学,一边做地下工作,以后成了个马列主义老太太,一天工作到晚都用嘴巴做思想政治工作。
姑父是救了自己父亲性命的孝顺儿子:他父亲被日本鬼子抓进炮楼时他才十五岁,领着当敌后武工队长的堂兄杀了进去,救出了父亲,参加了革命,打过长江后却长期搞农业,正当组织部长时又爆发了文革。我到苏北那个重镇,看见满街都是"打倒杨XX"的大标语,但他听说我去了,晚上还悄悄买个大西瓜跑回来,照样用他富有磁性的男低音给我唱《黄河大合唱》选段。
他们是在解放南京时相识的,一个仰慕对方是战斗英雄,一个喜爱对方是知识分子,凸凹不平的结合应该稳定,可又由于双方都是棱角分明的人物,常常爆出火花,在处人处事方面也大相径庭。
姑父耿直,宁折不弯,很有正义感。比如说,他带几个战友去参观淮海战役纪念馆,那天馆休没开门,他就去找馆长:"淮海战役是我们打的,你不让我们看,难道等蒋介石回来看?"人家只有把门打开。在计划经济时代,他见一对农民夫妻因没带结婚证买不到脸盆,他立即掏出离休证找百货公司经理:"我结婚多年了,为买你个脸盆,还得去重婚一次?"他拿到脸盆,转身就送给大老远跑来的小俩口。即使平时说出来的话、写出来的字、唱出来的歌,也显得比科班出身的妻子还有文化,离休后能享受很多优厚待遇,比如说免费电话什么、随时叫车什么的,可他坚决不让姑妈享用,公与私分得清清楚楚。
姑母一直当中学里的书记,花钱如流水--却经常是锦上添花。她有两大爱好,一是回家探亲,送钱送物像洒花露水,回家时必须得姑父寄路费。还有一个爱好,那就是救济学生,光给他们订书报每月就要花费不小,但学生真正缺衣少食时,她又拿不出钱来,自己家里还有揭不开锅的时候,听说我喜欢吃牛肉,一次我去苏北,她半上午三次上街,买回六斤多牛肉,拿它当饭也吃不。她自己却一辈子没一件好衣服,没吃过什么好东西,照样心宽体胖。
后来,俩人年至耄耋、垂垂老矣,仍然住着那四室一厅黑洞洞的大房子,没有一件家具看得出本来面目,没有一件光鲜的衣服,早上一杯豆奶两个菜饼子,中午两条鱼一碗稀饭,就是他们的小康生活。最奇怪的是性格互换了:姑父整日唠叨,见了来人说得没完没了,而姑妈嗜睡如命,像是已经把下辈子的话早说完了,只是听说我第二天要回家,她才像早年间要挽留我那样,机智地蹦出一句亲密无间的川式责骂:"这么快就走?你龟儿子混账!"
今年一月末,姑妈静静地走了,似乎诚心不让我们去打扰她,选择漫天飞雪的时候,那段时期,江南雪灾,我们插翅也飞不到千里之外的徐州,没能最后见她一面,但她高洁的情怀给我们留下永恒的记忆。





看着姐姐笔下姑父耿直倔强的影子,不禁让我想起朋友去年去逝的老父亲,他在追悼词当中这样写道:“他是一位老红军,一名革命老干部,一个纯粹的中国共产党党员。”可能更让人深刻难忘的就是那句“纯粹的”,也许这意味着他耿直、廉洁的本性,更是一个清贫如洗一生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