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幼谦的博客

九华山品花

Thu, 09 October 2008 14:44:26 +0800

李幼谦

　曾在九华山开笔会住了半个月，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不是名山大川的风光，也不是佛天僧地的神秘，不曾忘怀的是九华山独具风韵的鲜花，还有僧侣们用花有道的别致。

　　进入到九华山的中闵园区，觉得比前山更清幽，就是因为有仙草拂石、葛藤交错、杂树生花的缘故，那满山遍野的葱茏是大自然温馨的怀抱，点缀其间的鲜花更是山的精灵。凤凰松的奇特、野百合花的艳丽都美得让人惊心动魄，与尼姑们暗淡的容颜形成鲜明的反差。

　　那里是尼姑们的群居处，她们的房前屋后，窗台房顶，似乎处处有花。我想，她们养花是为了以鲜花表示礼佛的虔诚，鲜花也可以给她们平淡的生活增添一些色彩，如是而已。

　　后来我发现，她们还吃花，除了经常用菊花茶，茉莉花茶待客，也用桂花待客，不过一般不拿出来就是了，我到是有幸享此殊荣一回。　　住进九华山的时候，正是初秋时节，参会人员中只有我一个女性，几天后就和周围尼姑们熟悉了，常去之处是"静修茅舍"。　　

　　说是要"静修"，庵堂就盖在路边，想来取其"结庐在人境，而无车马喧"的涵义，精舍瓦屋纤尘不染，更无茅草，只是院子当中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，正是金桂飘香的季节。那女住持待一个雨后的晴天，在地下铺上白被单，打下来盛开的桂花，满满装了一筛子，我看她筛去了细渣，又坐在树下一点点地分捡，就上前帮忙。　　

　　她要我先洗手，再和她对面而坐，筛子垫在膝盖上，浓香顿时搂满怀，择去枝叶，只留下半颗米粒大的桂花朵，金灿灿地装了一小坛，她再洒上白糖腌起来，说是浸到冬天做元宵。　　

　　我得到满身香气、双手馥郁的奖赏已足矣，元宵是吃不上的了。正要告辞，她叫我等等，冲了一碗马铃薯的淀粉糊，上面撒上刚用腌制的桂花，等于还是生花，可也香甜细腻，回味深长，看来，她们的生活也是苦中有甜的。　　我们住九华联社，那是几个老尼办的招待所性质的庵堂，家常便饭全是素食，一周不到，大家涝肠刮肚的，文友们就到农家杀鸡喝酒开了戒。只有我行我素，依然吃斋，清心寡欲，不觉难过。　　　　　

　　到了阴历七月三十日，据说是地藏王的生日，僧尼们过节，也给我们加餐。坐到桌边，才发现几乎是一个花宴：南瓜花糊面之后油炸，七棱八角称之"赛螃蟹"；凉拌白玉簪，浓香扑鼻；玫瑰花瓣炒的青椒丝清爽可口；黄花菜炖蘑菇甘美纯和……一席花宴，当时大快朵颐，而今口角余香。大善淡味，至宝瑕秽。想那鲜花是集天地之灵气，日月之精华而成的，有美容益智、健身治病的功效，理所当然是供佛佳品。　　

　　但佛理是讲究众生平等的，既然要普渡众生，我等凡夫俗子当然也能享用这大自然最珍贵的食物，不止是仅让我们在佛节食用？

戴厚英，没有赴约(杂文)

Tue, 07 October 2008 14:44:08 +0800

翻阅旧照片，突然看见戴厚英，其实那不是她的个人照，而是俩人的合影。我们都微笑着，但装束大不一样：我梳着羊角辩，她烫着小波浪。我穿着朝阳格的衬衫，她穿着碎花连衣裙。我额头还十分光洁，她已经戴上眼镜……由此可见她的时尚与优雅，我的愚笨与老土，我俩很似一对师生，可惜从她那里我还没来得及受教多少她就离去了……

我和戴厚英的交往并不深，然而却是一段缘分：我是从外地到这个江城来定居的，她是安徽淮北人，却在这儿上过大学，遗弃她的丈夫也曾经是这个城市的风云人物，所以当我们作协请她来讲课时，她有衣锦还乡的荣耀、故土重返的欣慰，也有剪不断，理还乱的怀旧情绪。

她还是来了，侃侃而谈,如同说家常,但条理分明,用词典雅,大开大合,含义深刻,普通话说得特别特别柔和,以她的气质、风度和谈吐征服了听她演讲的所有文化人，大家都为她抱屈，这样一个聪明典雅的女人，她曾同窗共读过的丈夫如何能舍割？

是对我这个当时的年轻作者的爱护？还是都为女人有不少共同的话题？我们谈得很投机，还互留地址、合影留念。读过她的作品，加上以后的通信，对她也多了一层了解。

戴厚英教文艺理论，研究别人的书，自己也写书，从文学即人学的角度，得出了这样的结论：“人，是一部有趣而难读的书。”

她自己呢？人生的书绝对没趣。童年、少年时期生长于农村，在贫瘠的淮北长大。青年时代丈夫背叛了她，惨遭家庭破裂的痛苦。人到中年，写出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不能出版，第二部小说一出世就遭到到全国性批判，更不用说晚年相依为命的女儿出国了，自己居然死于非命……

她的深厚，就在于始终为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奋斗着，对于功成名就不屑一顾，认为被批与被捧的感觉是一样的，“没有比良心安宁更大的幸福了”。所以她直面人生，反思自己在文革中的过失，在阳光下审判自己的灵魂，清洗自己的双手，撕裂自己的血管，企盼人类换血后的新生，这是何等勇敢而诚挚啊！只有把书与人结合起来才能读懂，也才能剔出蕴含她的血泪在《人啊，人》中孕育出的珍珠。

戴厚英的作品一部比一部深沉。她最先写出的长篇小说《诗人之死》，运用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，通过她与一个诗人恋情的悲剧，倾注了她的泪水和思考。虽然创作方法传统，可是让人开卷了然，是那个阵营中一个叛逆者的伤痕文学。

她自嘲地说：“我是先生弟弟后生的哥哥。”这是说，她写成的第二部小说《人啊，人》却出版在先。这也是苦瓜藤上结的刺果，不叙述一个生离死别的故事，而是通过不同的主人公自己站出来打开心扉，穿插着抽象的意识流的表现方法，如写人物感觉、幻想、联想、梦境………这一切，都是为了展示更深刻的主题：诊治病态的时代，矫正扭曲的灵魂，重唱人性、人情、人道主义魂兮归来的盼歌。

戴厚英对我说过，她40岁的时候写成《人啊，人》，到80岁的时候就要写《神啊，神》。结果还没有活到60岁，在这其间却写了“鬼啊，鬼”，那书中描写女主人公遭受袭击的恐怖场景，居然与她受难时的境遇一模一样，莫非是她对自己惨遭横死的谶言？

对宿命论者来说，她几乎是被自己写死的，那书名就叫《脑裂》，不仅有的血淋淋的名字，从头到尾也充满了阴森森的鬼气：性冷淡淡的妻子、同性恋的岳母，自己的心理都无法把握的心理医生，漂浮不止的红裙子……似乎都有特异功能，疑神见鬼的让人不得安宁。所有这些，都呈现与周遭不协调的图象。

那个主要人物是个名叫公羊的大学教师，成天觉得自己的脑袋开了道大裂子，既不能融合于当前社会的主流，在经济大潮中也找不到自己的坐标，那种处世的孤独，跋涉的寂寞虽然很有典型性。可是主人翁一出场就参加葬礼，最后以自己的葬礼告终，岂不是在暗示作者被砍杀的结局？这种预见自己死亡的作品，在作家遇难之后，格外令读者毛骨耸然，让我们实在读不懂。

她说她被批与被捧之后干扰很多，总是不得清静，我约她暑假到苏北一个农村去隐居一个月，因为我姑妈在那里负责一个中学，放假后没有学生也没有干扰，谁也不认识我们，就能干自己的事情了。她来信很欣慰，说曾经问她要过书的人,因为她的"倒霉"而又把书邮还了她,使她伤心了很长的一段时间,没想到她的故乡还有人愿意与她隐居,觉得很开心.

于是我等着她定时间……可那以后，传来却是她被杀的噩耗——居然是被她资助的乡亲砍死的……戴厚英啊，你到底是一部什么书？

紫荆蓓蕾(游记)

Thu, 02 October 2008 14:00:04 +0800

国庆节的金紫荆广场，华丽得如王冠一样：一朵高如巨人的镀金紫荆雕塑含苞欲放，如金色的酒杯盛满瑰丽的秋阳。江泽民题字的纪念碑下，火红的鲜花种植成“国庆”的大字，艳丽的大红地毯几乎铺到水边。近海的护栏上，一溜彩旗迎风招展，一律直书“庆祝国庆”的繁体字，粉绿的海水就从旗帜下波澜壮阔地涌向天际……

升旗仪式刚刚结束，600多各界人士代表已经进入会展中心开酒会了，我们似乎能透过深邃的门楼看见董建华高高举起的酒杯，想象中那杯子也具有紫荆蓓蕾的模样。广场上一色的现代坐椅正在拆除，几辆电视采访车也发动了马达，观光的游客逐渐多了起来，在纪念碑下摄影的，在金紫荆花前照相的，靠着栏杆观海的……不同的民族与各色人种，更给这里锦上添花。

谁知，刚刚在金紫荆花前照完相，就被人拦住了，闽南口音的广式普通话生硬地问道：“您能接受我们的采访吗？”抬头一看，两个小青年站在我的面前，幼稚的面庞还露出几分羞涩，尽管离集合的时间不远了，也不忍拂了他们的美意。要问什么呢？一个结结巴巴说不清楚，另一个连忙翻讲义。我知道上面有提纲，干脆接过纸来：“就按照这回答好吗？”两人如释重负地笑着点头。

一看7个问题很简单：你是第几次来香港？你的亲属来过吗？你对香港的印象如何？你喜欢香港哪个观光点？……问题单纯，我也简单作答，才回答几条，那个几乎说不出普通话的少年魔术般伸出一个小录音机到我的下颌，我灵机一动转到来自何方的问题：“我来自内陆腹地的安徽省，并不是全国最发达的地区，芜湖也不是省会，可是我们那里的步行街不亚于铜锣湾、中环的繁华。我们那里的鳩兹广场，比金紫荆广场还要大，同样也很漂亮……”

说到这里，又有三个青年围了过来，我存心宣传，于是侃侃而谈，他们面面相觑，似乎将信将疑，一个男孩突然举起了照相机：“我想给你拍张照片。”幸亏当过教师，对付学生有一套，我也入港随俗，早将自己收拾得体面了些，倒不怕有损家乡形象，可要争取平等，于是将采访提纲一举：“别忙，完成了我的反采访再说好吗？”他们只得点头。

在我的提问下，他们说是香港九龙华仁书院的学生，国庆放假，老师让他们到这里来找内地来客采访，学习普通话，并一个个在采访纸上写下了他们的名字：“三丁班何嘉俊、刘璧昌、潘家栋……”个个名字如珠玑，都有美好的词意，寄托着家族的厚望，何尝不是国家的希望呢？我问他们：“为什么学习普通话呢？”他们长短不齐地问答：“为了以后到大陆参观学习——”

顿时，一股暖流涌来：回归祖国的游子是渴望了解祖国的呀。于是又问：“你们对内地了解吗？”五颗脑袋一起摇。“你们对内地的印象如何呢？”领头的肯定地说：“中国人都是聪明的。”这还用说？！我笑了，我理解他们，平时打开电视，都是清一色闽南话的娱乐节目，他们的确对内地了解太少了。然而那青春四溢的面庞在亚热带阳光的照耀下，正闪耀出金子般的辉光，他们是香港的未来，如紫荆花一样正含苞欲放哩。

同伴们催我上车了，我答应让他们与我合影，五个孩子涌到我的身后，紫荆花的金光笼罩着我，这是维多利亚港湾最亮丽的风景线啊。

秋在院角扁豆花（散文）

Thu, 25 September 2008 16:41:44 +0800

又到扁豆上市的季节了,母亲喜欢吃这菜,买来嫩的切丝炒辣椒,买来老的油焖吃豆米,都好吃,只是庭院里没有种它了,得到外面买,一块多一斤哩,更想念院角的那一片紫罗兰色的小花了.

几年前的夏初,从邻居那里移来一根扁豆苗，纤细的青绿茎，顶两片豆瓣叶，嫩得如豆芽菜，对它的成活实在不报希望。随意栽在院东邻的竹棚下，也不施肥，也没浇水，竟然生长发育并铺展开来：从“细绳”分出嫩头，长成蛋青色的藤粗如大拇指，纠缠着一棵靠近它的枯枝，游向四方，将绿色纵横驰骋。先攀上隔离带的篱笆，横牵竖绕，织成一张枝叶的网络。绕到一根枯树上的，丝藤交错纠缠旋绕，再上下披拂，纤细的藤头蜿蜒扭曲着，象一条条绿色的小虬龙，不久长得比枝还粗了，分不清主次，还以为是枯木逢春了哩。看看缺少发展空间，它们铺盖了下面的水池，还嫌不够，终于攀登上别人的屋顶，偷渡到另一片天空，似乎格外自由，枝肥叶大的，片片心形绿叶娓娓地颤动，令人酥酥的心痒。是种迟了？是缺少管理与爱护？它们只是一个劲地疯长枝叶，一直到秋天才开出花来。

　　扁豆花是最具平民色彩的花：远看，它并不艳丽，串串宝塔的花穗，白的、淡绿的、淡红的，都呈现淡淡的粉粉，淡淡的紫，又多又杂，掩映在并不苍翠的叶片中，几分杂乱，几分单薄。然而走近一看，花们大有情趣：都带紫色，一律分裂成两片，一如张开的蝶翅，一如含苞欲放的小蚌，奇怪的是，下部分都有两个小点，如一个粉面郎君与一个桃腮小姐默默对视，时间在它们的凝视中化为紫色的梦，却定格于一种张臂拥抱的姿势。那张狂又是做给人看的，也许只有在黑夜才相拥入怀。仔细看来，有的花片后，还有一个小小的肉芽，像是它们的珠胎，背着娃娃谈恋爱，这种小儿女情态，真是有趣得紧。

　　果实也以花色长出，粉紫的月牙，青中紫碧，粉绿色豆夹，也一律镶紫红的边，结出来即能食，嫩的淡中含甜、滑爽鲜嫩，切成细丝炒着最可口了。老的更有滋味，那豆子比蚕豆还好吃哩。当初看它的枝叶疯长，以后见它的花也繁多，后来收获果实更令人惊喜，几乎每周都能摘炒出一盘菜。到11月底出差回来，原本以为它该萧条了，没想到居然零零星星挂得院东全是豆角，摘下分给三家人共享了。

　　一直到寒霜降临，花朵萎缩了，藤蔓干枯了，我还让它们挂在枝头、牵在院角，在寒风里唱着瑟瑟的歌，那是在蓄芳待来年吗？果然，它们没有辜负春风的呼唤，没有愧对夏日的拥抱，秋来几许，又见一丛丛扁豆花如紫粉的蝴蝶在绿叶间翩翩起舞了，并没有人去栽种它们，只是遗留土里的豆粒发芽长大，应当算是头年豆棵的子孙了。

　　获取得少，奉献得多，民众何尝不是? 只要有一片土地，他们就代代繁衍、生生不息,活得有滋有味,靠着皇天后土 ,更依赖他们顽强的生命力呀!

中秋过客(小说）

Sat, 13 September 2008 15:24:16 +0800

李幼谦

秋风带着野性，掠过水面，爬上堤坎，再吱溜一声滑下去，闯进圩埂后的一间茅屋里。

屋子黑洞洞的，四壁空空，屋顶低矮，黑色烟尘与灰色稻草纠缠，蛛网似地披离着，被风一吹，如冬日的衰草，几欲拂脸。不大的空间里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，连秋风也感到压抑，生怕停留多时被砸，旋转一圈，只留下些微湿润与寒意，便如过客，匆匆离去了。

真来了客人，提着黑塑料包，站到门口，壮实的黑影投射进屋，仄狭的堂屋更暗。他扫视一下，犹豫片刻，吐出一句侉调：“俺……要点水喝行吗？”

堂屋有人，小伙子蹲在水缸边，张嘴正咬菱角，抬头见来人背着光，看不清模样，听语音不对，想是远客，取出咬开的菱角，挤压出粉团的熟肉，放进碗里，这才站起，从屋角提一个旧塑料水瓶，又从水缸盖上取碗倒水递过去，说：“算你走运，给我妈冲菱角粉才烧开水……”

那人进屋了，是个青年人，想放提包没找到桌子，只好往墙边一靠，落下些泥灰，他接过碗低头一看，粗碗一股酸菜气，装模作样地吹着说：“这里这么穷啊！”

“你不是来做上门女婿的吧？” 小伙子不受用了，恶毒地补充一句，“穷不穷，关你舅子屁相干？”

青年埋下头，似乎要从水碗里捞个月亮出来。

开水太烫了，他想放碗，没地方，憋了一阵，没话找话问：“你也姓张？”

小伙子正用勺底把碗里的菱角肉磨烂，没好气地说：“张家村哪家不姓张？”

青年装着不在乎，仍不知趣地问：“你们家几口人？”

小伙子自顾自地倒些开水到碗里，把菱角粉调和成米汤样的糊涂，端向左侧的小门，才扭身反问一句：“你是查户口的？！”

进了里屋，他对靠在床架上的老妇人说：“妈，你不是想吃菱角吗？咽不下，泡水喝吧……”

女人欠起身子，伸出枯瘦如柴的手，想抚摸他的头，够不着，落到他的手臂上，碗一颤，汤汤水水泼到她盖的被单上，儿子忙用另一只手去掸，水洇湿了一块，分不清颜色的被单更脏，儿子就说要换掉，母亲摇摇头：“随它去……我用它，用不了几天了……”

小伙子的眼睛蒙上了水雾，忙低下头去，舀起菱角粉糊涂要喂她。

女人白发散乱，喘着粗气，嘴唇焦干，喝了一口，艰难地下咽，又喘着气说：“只有你孝顺了，可惜，妈，还没给你……说上媳妇……”

“妈，不说这些，你再喝几口……”小伙子又舀起一勺。

母亲把头磨开了：“要有点糖……就好了……”

“俺有糖——”

老妇人听到声音猛然抬头，大叫一声：“三子——”

母亲那空洞无物的眼睛如两口干涸的井，此刻突然闪现出两点火星，直视着自己背后，儿子心里发毛，低声说：“妈，我在这里。”

“你，你是……你是三子？”母亲依然穿过他的肩膀直愣愣地望过去。

小伙子回身一望，要水喝的小青年靠在门框旁，望着床上的老人呆若木鸡，鼓起的大眼睛充满了惶恐与悲凉。

小伙子愤怒地瞪他一眼：“干什么？你怎么不识相？！病人有什么看头？！喝你的水去，走你的路去！”跟着他回头对母亲说，“妈，他是过路的，要水喝……”

女人向后一倒，两眼上翻，喘着粗气，再也不说话。

如鞭子抽了似的，小青年骤然回身，端起还烫手的碗，泼泼洒洒的，开水滴了半屋子，看看那张瘸腿的凳子不牢靠，干脆坐到灶门口的一个树桩上。

又一个黑影投身进屋了，是个驼背老人，小青年想站起来打招呼，可是老头子只顾埋头往里面冲，径直走进里间去了。

跟着，听到屋子里小伙子的问话：“爸，你回来了？哥哥来吗？”

回答他的，是老男人沉重的喘气声。

儿子有几分幸灾乐祸：“我说他们不来吧。”

老妇女呻吟着问：“一个……也不来？”

老男人沉闷的声音道：“老大……丈母娘太厉害，说倒插门的女婿是她家的人，没有到别家过中秋的规矩……”

小伙子鼻子哼了一声，说：“分家时，二嫂又和我们吵翻了脸，肯定也不要二哥来。这个中秋，还不是我们三个人过……”

老男人呜咽起来：“……医生说……你妈，活不过一个月了……她在世间，最后一个中秋节，想让儿子们……都在她跟前，团团圆……没想到，都不来，都不来呀……”

这时，病女人突然嘶哑着呼叫起来：“天啦——天，养这么多儿子有什么用啊……吃一辈子苦，受一辈子罪，活着见他们一面都难……”

呺完了就撕心裂肺地喊痛，皮包骨的额头上汗如雨披。儿子抱着她身子喊，男人赶紧到前屋墙上取毛巾，发现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包，打开一看，里面两袋奶粉，两盒月饼，两斤糖，两包饼干，于是提着走进里屋，打开给儿子看：“这是你哪个哥哥送的？”

儿子这才想起来：“过路人丢的吧？来要水喝的，忘带走了？”

“过路的？什么样子？”

儿子大致讲了一下，老子跺了一下脚，说：“不是长得跟你一个样吗？”

“过路人怎么跟我一个样子？”小伙子莫名其妙。

老女人突然喊叫起来：“三子，三子，我看见我的三子了……”

“三子回来了？他在哪里？”男人问。

小伙子端着的碗颤抖起来：“我不是三子吗？”

“你是真老四啊……我去信叫三子回来过节的，怕他不来，都不敢说你妈病重，快去把你哥哥找回来……”

见儿子不动，盯着自己发呆，老人长叹一声，急忙说：“哎呀，你上头还有个哥哥，是老三，我们超计划，大队要扒房子，我就，送给来卖棉花的苏北人，晚上悄悄送他们过了河，第二天对大家说孩子掉河里了，保住了这个家……”

儿子不依不饶地问：“有他都嫌多，还生我干啥？”

“队里说我们少了人，要把地收回一个人的，六分地啊，再收回，我们吃什么？你妈又悄悄到外地生了你……你赶紧去给我找人啊！”

小伙子却把碗往地上一扔，怒斥道：“愚昧！真是愚昧！多个我好了谁？我长在这穷家，读不成书，说不上老婆，还不如不养我哩……”

“我要三子，我要三子呀……”

“你要你的三子去吧，反正我是多余的！”儿子说完，一跺脚跑了。

儿子跑了，女人在床上悲痛欲绝，男人只有自己出去找。对岸已经有个年轻下船上了河堤，急冲冲地向北去。

男人急了，他只有边跑边拢起巴掌到嘴边，大声狂呼：“小三子——不要走……回来吧——回来和你妈过中秋节……她是食道癌晚期，这是她最后一个节了啊……”

对岸的小青年站住了，看见老人跌跌撞撞地跑，拘偻的腰如一张扬起的锄头向前磕着，他像看了一部悲剧片，摇摇头，似乎要赶走眼前的魔障，愣了一下，毅然决然地转身迈开步子。

老人想追他回来，奋力地跑着，想与他保持平行，不留神绊着一块土疙瘩，大叫一声，跌倒在堤上。

对岸的人听到惨叫，又停住脚步，磨过身子，跪在地上，磕了三个头，义无反顾地走了。

那年，没带学生赶考(随笔)

Tue, 09 September 2008 10:46:22 +0800

我的青年时代，是在学生中间渡过的。面对着比我更年轻的生命，每天都得扮演严父慈母的脚色，自己的青春便少了许多鲜活。可是我不后悔，因为在付出传授知识代价的同时，得到了更多情感财富的回报。

不必说，为了教会我骑自行车，学生们纷纷参加了扶持我的队伍，有一个男孩子每天清晨四点多钟就来敲门，扶我练习到家人喊吃早饭；不必说我生病了，无数孩子为我跟前跑后、拿药倒水；把老师的话当圣旨，在心目中占据了指挥言行的主导地位，以至于酿成了考试失误的大错……

那年初夏好热，我教一个毕业班的语文兼班主任老师，每天给毕业生补课，一直到7月初。七月二号下午放学以后，孩子们还围着我团团转：“李老师，明天早上你再给我们开个早早辅导课好不好？清早记忆好，给我们讲讲怎样写作文，容易记得牢。”

我不忍心拒绝孩子们的合理要求，因为那个时代不像现在，学生和家长求着老师补课，还要请客送礼，还要另外交费，那个时候，老师求着学生补课，尽义务学生还不愿意听。如果有学生愿意听老师补课，是给老师最大的面子，何况第二天要考中学了，临阵磨枪，不快也光。

第二天清早，五点我就起床了，早饭都没吃，推着自行车刚出门，身后就传来赤脚拍打在水泥地上的叭叭声，儿子在身后喊：“妈妈，这么早，你到哪里去？”我想尽快摆脱儿子，没有答理他，上车就蹬，出院子九十度的一个大弯，我身子一侧想拐过去，书包架被儿子拉住了：“我要去——”自行车随着儿子的喊声倒地，正压在我的膝盖上，钻心的疼痛让我无法站起……

三个小时以后，一直到大腿根的石膏裹着我的左腿，我横躺着回家了，学生们正围在宿舍门口吵闹着要去医院看我，见我回家，一拥而上，我无力地挥手：“赶快到学校复习数学去！”孩子们一个个闻风不动，跟我进家，围在我的床头，肃穆的眼光，如受伤的小鹿那样流露出惊恐与悲伤，一个个不言不语，像举行告别仪式，我哭笑不得，只好靠床架坐起来：“你们不要担心，很快就会好起来的，都回去，复习自己的功课吧……”

孩子们还是不讲话，呆滞地望着我，我强颜欢笑：“是不是我还欠你们一堂课？还要我还？那我现在给您讲作文吧……“

黑压压一片小脑袋，居然无声地点点头，我只得再三强调：“你们千万要认真审题，写自己的所见、所闻、所想……写出真情……实感……”钻心的疼痛，让我话不成声，我满头大汗地喘息着，孩子一个个眼泪汪汪：“老师，我们记住了……”“老师，你疼，不要讲话了不要讲了……”我再一次下了驱逐令：“那你们回去吧！老师要休息一下……”

终于，他们乖乖地退出房间，我也可以躺下休息一下了，这是我给他们上的最后一课，从现在起，他们再也不是我的学生了，造成伤害的，竟然是自己才上幼儿园的孩子，不懂事的孩子，我真是活该倒霉……

在床上我胡思乱想、疼痛难忍、哪里睡得着？正在烦躁，门被推开了，接踵而至的是家长，列二连三，川流不息，那么真挚的问候，那么丰盛的慰问品，在那物质还很贫乏的年代，我一下成了富翁：鸡蛋装了一大水桶，糕点摆了一大桌子，水果罐头堆得像小山一样，天哪、学生们还不知道考得如何，老师居然无功受禄……

考学生其实也是考教师，而且，我同时当着夜大的学生，我也要复课应考。

七月四号上午，我正担心着，自己不能送考，孩子们的情绪会受影响吗？语文考试是什么作文题呢？他们会做吗？正想着，夜大的王老师来了，因为我昨晚上没有去考哲学，特意破例为我送考上门的。

于是，卧室成了考场，床榻就是考桌，膝盖骨折处，如同锯子鋸着，一钻一钻地疼，石膏没干，又湿又重，连累我坐卧不宁，我扭着腰支着胳臂，写一阵歇一会，可笔一刻也不停。我不敢懈怠，我和学生同时赴考，老师成绩差，怎堪为人师表?好在已经开过多次夜车，重点烂熟于心，发挥得心应手，王老师收到我的试卷后，还表扬我提前交卷的。等他走了后,篾席上却是一团扭曲的水洇印迹，那是我热的汗也是我疼的汗水呀。

学生们考得怎么样呢？当晚便见了分晓：一起拥到我家来汇报：一听到中文题目是《赴考路上》，我的心就凉了半截，是谁出这么刁钻古怪的题目？只能写一路上的感想，十几分钟的路程，他们想了些什么？

我赶紧问学生们是怎样写的，一个个如麻雀闹林叽叽喳喳，：“我们想，老师的腿摔断了，好痛苦啊……”“都怪小家伙让妈妈把腿摔断了，害得我们没有班主任老师陪考……”“早晓得，我们不该要老师那么早给我们辅导的！”“不知道李老师以后还能不能再骑自行车了……”

“你们就写的这些东西？”听到我问，一片小脑袋如鸡啄一米。砸了！全砸了l我腿疼心更疼，一个劲地骂他们不会审题。孩子们却异口同声：“老师，不是你叫我们写作文要写真情实感吗？！”

我的心里酸酸的、苦苦的，真不该上最后那堂课的，肠子都悔青了……

没想到，结果却大出意料：孩子们全考上了，我大学的哲学也考出了92分的好成绩，还后悔吗？不，当然不！

为何独步天下, 只因行路维艰(随笔)

Thu, 04 September 2008 12:38:44 +0800

本月出版的游记散文《独步天下》本应去年出版的，结果在我这部小说《间岛铁骑》后一月才面世，可真是“先生弟弟后生哥”。

一个双腿瘫痪的人最不适合旅游，可骨子里有股叛逆性格，不仅喜欢走南闯北，还喜欢一人独行。一条腿闯荡世界，感悟格外多些，因此觉得，即使是同一年出版的著作，自己也认为这散文比小说更好看点。

我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，却一生自信。进入知天命年才开始疑惑：瞑瞑中真有神秘力量操纵我的命运？从小到老，历经磨难，难道就因取错了名字？初为幼芊，本是父母良好意愿，没想到并不茂盛，两腿细如豆芽，没长到一尺长，小儿麻痹症就瘫痪了它们，单腿带脚勉强支地，与“芊”字极为神似。也曾叫过“幼迁”。为求行路，把“千”字加走之底，却受尽迁徙流离之苦——那是举家迁移回重庆老家，后来又客居江南的过程，度过了我东西漂移的童年时期。当定名为“李幼谦”时，终于站起来了，先是双拐支撑行走，后又以轮椅代步，即使修理后落地，那双腿边总有助行之物，多像“谦”字的最后两笔！只是少不谦虚，大起来更自命不凡。

自古人生多烦忧，何况一个残疾人。瘫痪多年，躺倒岂不无聊？！忧郁到青年时代终于觉悟：面对阳光，才能把阴影甩在身后。因为站起来是一，迈开步伐，就能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无穷。我相信，沉重的跋涉之后，才有沉甸甸的丰收。于是，依靠双拐支撑、钢架支持、轮椅辅助，以“行万里路，读万卷书”为人生快事，完成了中文系本科学业，跻身作家行伍，挂名作协副主席九年多，操练起文学的十八般武艺，发表过两百多万文字，但很多是“下笔千言，离题万里”，在即将跑题之时，往往打住，那署名就是“又千”。

其间也误入仕途，先后担任过多种风马牛不相及的职务：小学校长、宣传科长、服装厂长、书店经理、纪委书记……滚滚红尘，却不坠笔耕之志，文学的十八般武艺都操练过，实践最多的是散文小说，拿它混稿费，挣钱买药，养活自己开过十三刀的残躯，治疗同时患有的七种内科疾病。

处女作与儿子同时诞生，“扬帆”的笔名也与儿子姓名谐音。那含义，旨在追求一种扬帆远航的精神，人在旅途，就成为生存状态的写照。想走总有机会，老家在长江之首，住家在长江之尾，给行走提供了许多借口：回乡、探亲、访友、开会、旅游……既然走过，又很艰难，应有记录，不虚出行。我的第一本散文集叫《踏歌而行》，那开篇之作是《无人接站》，开场白就是“瘸腿走遍天下，偏爱独来独往”——不是作秀，而是真实的生活记录。无人接站，是无须接站，因为喜欢一个人出行。独步天下，是一种自由的豁达，是一种灵魂的解放、是一种心灵的放松，是一种精神的愉悦……

所以，我把这第二本散文集命名为《独步天下》。其中，“山南地北任我行“，是走南闯北的文录；“最爱家乡山与水”，是多次返乡的遭遇；“家住江南美景多”，是我在第二故乡安徽的记行。由于其中的行程大部分独自完成，走得更远，看得更多，写得更长，很是“李大娘裹脚布”。

从来主张“我手写我心”，尽管粗浅，却也真实，尝试用不同的方式书写，有意变幻写作手法：有的直抒胸臆，有的婉约含蓄，有的平淡如水，有的华丽如锦……但殊途同归，无不体现出我“真人、真事、真情”的散文写实主张。哪怕有的可能另类，总也敝帚自珍，不避丑陋。

独步天下我自足：青春早逝却童心依在，疾病缠身却笑口常开。

独步天下我自豪：终日忙碌却笔耕不辍，双腿瘫痪却走南闯北。

有机会独步天下，真是一种艰辛的愉悦。

梦醒桃花潭(散文)

Mon, 25 August 2008 10:32:45 +0800

有梦就有希望，那是我对美好世界的向往。向往中，有桃花潭，一个充满野趣、诗风、友情、仙气的地方。我到桃花潭去了吗？似乎在那个八月，喷烟吐火，一路风尘仆仆、汗流浃背，待到氤氲水气扑来，就到河边了。这时，夜幕降临，最好的安顿，就是在桃花潭边露宿。铺的，是河滩的碎石，夹杂些野草，似乎是益母草，有茵茵清气。席子压住它们，咯背，一翻身，吱吱咕咕的，那是它们的低吟，似乎念诗，声声慢，合仄押韵。盖着天幕，繁星缀成，蓝得发黑，黑中透亮，一闪一闪的，讥笑我铺地盖天。它们愚昧，哪里知道，在踏歌古道上入睡，枕的是李白与汪伦的脚印哩。

　　外面有湿漉漉的风，带着水腥味，还有鱼腥气，从纱网透进，却不能拐弯。塑料帐篷闷人，只有钻出去，蚊子如轰炸机，吓人。李白时代，可能没这样多蚊虫，否则，他们不会那么潇洒。又进帐篷，夜不能寐，听潺潺流水中夹杂蛙鸣，偶尔一响——“扑通”，就有水花的溅激，那是鱼跃。还有虫蟊鸣啾，交织成夏夜的动网。除此之外，万籁俱寂，时光在这里沉郁，掏空我心中世俗的喧哗，远离尘市的幽深中，李白汪沦应该托梦来吧……

　　朦胧中，有微微小雨，如针、如刺、如牛毛、如水雾，仿佛，结集成云，云降落在帐篷里，如水浸湿的棉絮，压在身上，人被梦境罩着，阴冷而沉重，莫非，帐篷被冰封住了？终于睁眼，扯开拉链，钻出来一看，一幅薄雾迷蒙的山水画：远山，紫灰的剪影还有点模糊；近滩，翠草却不再凄迷；其间是水，轻盈飘绕，柔得如素雅的丝绸，在微风中簌簌抖动。于是，绿绢碧缎的花纹融解了，洇染开来，一抹一抹的蛋青、粉绿、雪灰，又混沌一片，模糊了界限，交融起来，成为国画家的调色盘。捧一抔水洗脸，清而净、凉而爽，看村妇在水边洗衣，锤棒声声，击散了雾纱，搅活了潭水，唤醒了太阳，逼去了雾的朦胧。

　　四野青山，碧色沁人，笼罩在霞光中，山影多情起来，投身水中，与水交融，如难舍难分的恋人。太阳水中偷窥，发出柔和的微笑，朦胧了酷热的面庞。这是桃花潭吗？一泓碧水，并不清亮，仿佛，东山魁一刚刚洗完笔，那笔，又画过太多的早春细柳，洗成了一泓青葱草绿。岸边，一座小山，又被削去下半段，如赤裸的腹部，可是山头草木葱茏，万绿丛中，一座亭阁，是踏歌岸阁的“梦潭轩”吗？可惜，没先进去游览一下，否则，最起码也有潭入梦的。不论叫什么名字，也不必说什么模样，当初李白没见过，汪伦也没见过，我去看什么？今人的古建筑，少了沧桑，也少了滋味。

　　灌木葱笼着，杂乱无章，一律顾影自怜。水中，还有个小不点，雪白雪白，如绿波荡漾中一个精灵。那是什么？是白鹭！一个形影只单的鸟，静静地伫立在潭中，没有淹没它的细腿，那水也太浅了吧。它沉思默想着，想什么？静观默察，看水中的影子吗？水中也有白色的倒影，是白衣飘飘的李白？岸上找不到，水中哪会有？可怜的白鹭，想必是汪伦魂魄的化身，知音已去，早哑了喉咙，即使还能踏歌，唱给谁听呢？一贯扬李抑杜，因为李白渊博睿智、达观豪放：有酒就饮，有花就赏，旅居宣城，写下了“相看两不厌，只有敬亭山”的诗句，其实是正话反说，即使在当今，“敬亭绿雪”的名茶，已将那并无特色的土坡渲染，也让人心生厌烦。于是，仅凭泾县豪士汪伦一封书信，素不相识，也欣然前往。见面掏出信来，那是汪伦所书：“先生好游乎？此地有十里桃花；先生好酒乎？这里有万家酒店。”汪伦据实以告之：“桃花者，实为潭名；万家者，乃店主姓万。”两人相视大笑，好在桃花潭清澈明净，万家酒甘美纯厚，两人诗酒唱和，尽兴而别。被骗来的李白不怒，要送客的汪伦不悲，一路踏歌，击节欢唱，引动李白题下了《赠汪伦》的千古绝唱：“李白乘舟将欲行，忽闻岸上踏歌声。桃花潭水深千尺，不及汪伦送我情。”这才是真名士、真风流、真性情、真朋友。

　　现在，潭边仍有汪伦墓碑文，那“唐史官汪讳伦也之墓”相传为李白所题写，未必不可能。从那千古绝唱看来，两人友情那么深厚，李白当时也在皖南，能给他写诗，不能给他题写墓碑吗？桃花潭真有千尺？值得怀疑，白鹭的立身之处便是桃花潭了，虽黛绿青碧，却游丝软流，与江水混同了，随着山环风转，迂回浮进，流向远方。那是青弋江还是舒溪？从黄山、九华山逶迤而来的吧，想必，惊异此处山清水秀，卖弄风情，扭动腰肢，撒下一片裙裾，被江心岛阻隔起来，说是潭，却是河水一段。古人曾夸千尺深，不及鹭丝半截腿，也不见桃花烁烁，即使过季，也该有桃叶的青翠呀。愚弄我们的是谁？是李白？浪漫主义诗人，总爱夸大其词的：庐山瀑布，从天而降，虽气势恢弘，用“三千尺”形容也过分。“白发三千丈”，更是夸张，还能比瀑布长？潭水称之为“千尺” ，长度介于两者之间，与现实相比，更离谱了。

　　令人失望的不是这谬误，而是糟糕的现实。日上中天，山水苏醒，片片群居暴露无遗：高大的烟囱，矗立的电线杆，喧嚣的流行音乐……浓浓的现实生活，包围了寻古思幽的访客，工业文明遗留的残骸清晰可见：河滩边飞散的塑料袋，河岸边堆积的垃圾土，河底残存的瓦砾玻璃渣，水面上飘浮的不明物体，让水色蕴涵些豆绿。原生态的美被破坏了，把新镇荡漾在古老情绪的回忆中，这绝不是踏歌而行时的景物！有人说，潭水枯竭，是因陈村水库的截流，然而，流水的源头宏潭乡，也应该是桃花潭的发源地吧？只有远古遗留的乱石散布山谷，大多浑圆无棱，显示出大水冲刷的痕迹。老人们告之，曾经是一片湖泊的山乡，只剩下涓涓泉水了。如不是水库囤积水量，桃花潭更可能滴水全无。

　　想到这里，夏日阴寒，如六月飘雪。回眸远望，青山绿水间有一条长链，是桥吗？是的，是一座小型的现代化桥梁，笔直的桥面，巨柱般的桥墩，像以整齐步伐前进的行列，可惜是钢筋混凝土的行列，与千姿百态的大自然未必和谐。桥下，潭水也好，溪流也罢，水草繁茂，杂物横生，污泥见底，于是，我们真的再也不相信了，不相信这里还能容纳得下一片世外桃源，桥边仿佛也不是山，那整齐如斗笠的石土，莫非是桃花潭的坟茔？传说中，“古人风于澄泓苍霭，如入《桃花潭记》所述之武陵源”。还有“适逢春风桃李花开日，群山无处不飞红，加之潭水深碧，清辙晶莹，翠峦倒映……”的记载，传说都是那么美好，说明，大自然曾经把这里雕塑得美妙绝伦，但是远古的文明应该封闭隐藏以自保，因为，即使是传说，也是人类文明的摇篮，能激发人们为美好而奋斗。可是，把一个个优美的传说，变成了现实的滚滚红尘的，正是人类自己。不保护环境，还能保存传说吗？据说，那里还有古街古巷的万村，不是“万家酒店”演变，而是依据李白的诗句，依据他对桃花潭的颂扬，“深千尺”就是“深万寸”，谐音“万村”，它们能够见证此处的沧桑巨变，我却什么也没看见。

　　泾县，是个美丽的地方，我去过，由于母校老师整体下放，金茂林、银孤峰、宣纸厂、陈村水库、新四军部，还有荒凉的昌板桥，都有我的足迹，就是没去桃花潭，因为那时民不聊生，哪敢有闲情逸致去追随“封建糟粕”？后来，我不需要去了。看热闹到大都市，看名胜要寻古探幽。可惜有名胜的地方就有热闹，附庸风雅的人太多，李白不去了，汪伦不去了，我去做什么？匆忙让生活不再从容，繁杂使情感不再清纯。奔投这里的水，纯净的渴望被污染；奔投这里的人，清静的企盼被纷扰。清洁美好的环境，是我们生存的理由啊！一阵怀旧、惆怅、向往涌上心头：桃花潭，只是远古的梦，而我们，在现实中苏醒——有谁还能邀来古人？有谁还能踏歌而行？到哪里去发思古幽情？从何处观山川灵气？无言。